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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是一种英勇的天职! - 艺文副刊 - 中国时报

发布日期:2024-07-07 17:30   浏览量:

[写作是一种英勇的天职! - 艺文副刊 - 中国时报

1 作者已死!

哲学家尼采曾说:“上帝已死。”

后现代主义批评家罗兰巴特则说:“作者已死。”

当代艺术理论家亚瑟丹托更直言:“艺术已死。”

身为一名文学创作者,尼采和亚瑟丹托所言姑且不论,但罗兰巴特“作者已死”(The death of the author)之说,却令我深感兴趣。

这倍受后世尊敬的批评家,所以提出如此颠覆性观点,是因为他发现,从事文学阅读时,读者常在意,或担心自己的理解,是否“正确”?是否“便是”作者的原意和作品真相?

但罗兰巴特认为:作者和作品的关系,在作品完成时便已宣告结束!

作品,是存在于作者以外的独立生命,其意义应由读者,而非作者来决定。

换言之,不管创作原意如何?一旦作品公诸于世,作家便“功成身退”了,解读权转移至读者手里,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可自行创造作品意义。

读者不是,也不应是被动的、作品单一意义的接受者,却反而是,也应该是,主动的、他所阅读作品的意义建构者。

此外,也由于同一作品对不同读者而言,可能具有不同的意义,因此做为解读对象,作品,乃具有被不断诠释的可能,于是,众多读者和单一作品间,遂打开了一种多元、丰富、流动的对话关系,所谓作品,遂也潜藏著许多未被呈现、有待补充的意义。

2 读者诞生!

由于“作品”是这样一个独立、开放的意义系统,因此罗兰巴特认为,读者不须遵循、追踪作者原意,而应充分掌握、发挥自己对作品的诠释权利。

此一鼓吹读者应放弃追寻作者原意、并充分掌控作品诠释自主性的理论,彻底翻转了传统以作者为中心的阅读方式,也重新设定了读者和作品的关系,为读者打开了一个辽阔宽广的诠释空间;阅读,自此亦成为更独立自由、更积极有趣的游戏。

这个“去作者中心化”的游戏,是读者对作品“再创作”的过程,在此过程中,作者不存在,简言之─

作者已死,读者诞生!

3 一生悬命,忠于自我

从阅读、悦读的角度,我高度认同罗兰巴特“作者已死”之说。

但也认为若不从读者观点,而重返作者观点,由作者来掌握“作者已死”一词的诠释权和发话权,则有趣、吊诡的是,所谓“作者已死”不仅如字面所言,具绝对的真实性,且还富涵高度的期勉意义。

简言之,“已死”意同“退场”或“不在场”,但并不意谓“终结”。

而当作者把作品完成,呈现(献)给读者和这世界时,“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”,他也已向过去的自己告别,宏观或亦微观地迈向另一个新生,恰如凤凰投身熊熊烈焰,再从死亡灰烬中浴火重生。

若凤凰是神话中的不死鸟,那麽,一生悬命、忠于自我的作家,也是!

在一次又一次创作的自焚烈焰里,完成告别过去的仪式,并且在不忘初心的坚持中,向前跨步,打开了下一阶段新的时光脚程。

如是思之,则创作者遂实亦可不必在乎“作者已死”这似乎微带刺激性的论调、说词,或可能引起的不快暗示了。

4 告别旧我,展现新我

因为除了作者自己,世上无人能决定,或宣判,作者是否已死!

这个自主性和掌控权,同样,也是很明确地握在作者手里的。

若必欲论作家之死,那麽,严肃以言,真正的作家之死,应是热情已死、纯洁的创作初衷已死、对生活对世界对自己的信念与爱已死!

换言之,心已死,作家魂已死!

那麽,无须他人宣告,亦无关岁月是否取走五色笔,作者其实已定义了自己的死亡。

因此,反观后现代主义的“作家已死”之说,如从宽广多元、积极取向、作者本位之角度加以解读,则又何尝不可视为是─作家不断告别旧我,展现新我,层楼更上的另类表述,并于莞尔间,欣然领受!

5 就像一株开花的大树

羽化成虫、迎向新貌新岁月的鸣蝉,可曾对蜕变已死的昨日之我,有丝毫眷恋?

它必须义无反顾破蛹离去,才能展开后续精彩的生命史。

故我相信,也只有一再穿越,且不惧“已死”的淬炼,坚持忠于自我与内在呼唤,接受命运所赋予的存在的意义,就像一株开花的大树,不论他人如何诠释、解读与批评?亦不论赏花人与知音是否存在?都坚持不断开花盛绽、完成自己在岁月中的使命,是那样笃定、专注、纯粹、宁静而自然,却无需任何复杂、深奥的理由,那或许便是作家“为什么要写作?”归根究柢、最最元初的原因。

6 怀著远大作家梦的文艺少女

为此,我遂偶尔会想起几年前,担任某高中校园文学奖评审的往事。

一直难以忘记的是,在那小而美的文学盛会中,当得奖名单揭晓时,听众席上竟意外爆出一声哭泣。

原来,台下一位怀著远大作家梦的文艺少女,因未得奖而深感挫折,这不符预期的结果,令她觉得作家梦碎,终遏抑不住,失声痛哭。

于是,怀著些许“罪恶感”,台上我们三位评审乃轮番激励、劝慰这志在必得的参赛者:

“其实许多同学都该得奖,可惜名额有限。”

“我在你这年龄绝写不出这样的作品。”

“不妨把这次经验当做成长、学习的过程,相信假以时日,你必成大器....”等等。

虽并非全然虚应故事,但当时我真正想说的话,却并未道出:

“亲爱的同学,请问,你是为什么而写这篇文章呢?是为了呈现一个深深触动你的题材?是想和众人分享一份隽永特殊的情怀?还是其他原因,譬如说─为了希望能得奖?....”

7 续航力

然后,感慨丛生的当下,面对那泪眼婆娑的女孩,我终亦不免要如此自我反诘─

“那麽,对于写作,你又有多爱这件事呢?

若你足够爱这件事,但当挫折一再来袭,写作士气和斗志被叮啄得千疮百孔之际,你还会继续写下去吗?”

于是,我终于开始了解,作者的写作行为是否能在岁月中不断进行?

非关是否“已死”。

却和他“已死”之后的续航力有关。

所谓续航力,便是作家持续开花的意愿、能力、纪律,以及,能够和长期不确定感─例如,现实状态的不确定、收入之不确定、乃至得奖之不确定等─共存能力的总和。

8 当文学出版式微

记得文艺圈朋友曾沿用香烟广告戏称:“写作有害健康!”

此谐谑之言,一方面,固指许多创作者昼夜颠倒的生活习惯,但更深的意涵却是─

“写作”这人生选择,所带来的不确定性、不符期望的结果,对身心所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。

尤其当3C产品风行、文学出版式微、业者哀呼“大环境坏透”的数码时代,当作品一再遭拒,当文学士气、创作意志一再遭现实重挫打击,难以为继之际,可叹或说可哂的竟是,作家之死,好像不再只是隐喻,倒有点像真实的故事了。

9 这世界其实不需要太多作家

所以,若场景重历,复返当年校园文学奖评审现场,面对那纠结于是否得奖的高中生,啊,那心中有著瑰丽作家梦的新人类,或许我会这样说吧:

“这世界其实不需要太多作家,却需要比较多的读者!更何况当个作家,坦白以言,行路迢迢,前途茫茫,考验重重,险阻多多!我们听过快乐的读者、自由幸福的读者─俄国作家高尔基不就说:‘阅读,使我成了一个幸福的人’吗?─读者的快乐、自由、幸福可明确指认,但作家的快乐、自由和幸福却很难被定义。

所以,亲爱的女孩,那就是不是,让我们且先放下那好像不怎么可靠的作家梦,却不妨在‘作者已死’的论点上,先当个有自主创造性和诠释权的快乐读者呢?”

的确,这世界其实不需要太多作家,却需要比较多的读者。

作者已死,其实也不那麽重要。

但若“读者已死”,则这世界,或说全人类,可能就要面临无可补救的精神坍方、心灵崩陷的危机了。

10 感情的史记

然后,我也同样记得,有写作朋友,曾以谐谑口吻如此自我调侃过:“作家是文学劳工、低收入户”。

莞尔以对之际,我个人的看法则是:“劳工神圣!

至于写作,毕竟是为艺术、理想前进的单兵作业,最好还是不要缺省功利立场,或纠结在收入课题上比较好”。

遂想起一直很喜欢的一位作家告白。

那是苏珊‧桑塔格说的:

“写作是一种英勇的天职,我期待写作中的搏斗!”

搏斗,是因为这是一件用心、用全生命,而非仅用笔或个人才华去面对、从事的行动。

若你足够爱这件事!

若你如此认定:“作家的职业便是爱世界,是穿越忧伤、失望的迷雾,去爱这受伤的世界!”

那麽我相信,身为写作职人,从心出发,以文学为依归,真诚与自己对话,并拥抱世界的结果,所有有温度的作品,终将在岁月中,结集成一部悲欣交织、闪动著泪光与微笑的─

感情的史记!

感谢罗兰巴特“作者已死”的思维论述,如当头棒喝,令人顿悟。

拈花一笑,华丽转身之际,内心涌生的念想乃是─

未来,持续把作家这个角色,做好做满。

并让文学、让那仍青春跃动的写作初心,引领自己,继续前进吧!